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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岁之好,一言为定 夏林希 蒋正寒 【完结】

卡布书屋 2019-01-10 16:23:45

内容标签:近水楼台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都市情缘

搜索关键字:主角:夏林希,蒋正寒 ┃ 配角:顾晓曼,张怀武 ┃ 其它:




    ☆、第一章

    八月蝉鸣聒噪,此起彼伏地响在耳边,仿佛掺杂了仲夏的炎热。

    高三教学楼的某间教室内,转动的电风扇吱呀作响,一个班将近四十个学生,无一例外地默不作声,像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哑巴。

    “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。”

    三尺讲台之上,班主任拿起黑板擦,面朝同学站得笔直。

    他身穿一件暗灰色的短袖衫,棉质裤子的腰带系得很高,脚上一双黑皮鞋油光锃亮,映出桌椅的模糊形状。

    “我们江明一中是省重点高中,我们班又是省重点高中的尖子班,你们中考甩掉了多少人,高二分科又甩掉了多少人,省级竞赛都拿了几个,怎么这次月考弄成了这样?”

    他拍着讲台,恨铁不成钢:“我们班的班级平均分,竟然只排到了年级第三!”

    前排有个抱着书包的男生,在这个时候接了一句:“何老师,一个年级有三十个理科班……”

    “对,是有三十个理科班。”

    何老师伸手扶高了眼镜,语声却缓慢一沉:“但是尖子班只有三个,你们相当于考了年级倒数第一。”

    讲台下的同学们目光游离,无人愿意抬头和他对视,似乎已经被他的道理折服。

    何老师双手撑上讲台,努力压制心中怒火,转而循循善诱道:“还有两百多天就是高考!心无旁骛,全力以赴,每天早上把这句话念一遍,还有什么题目写不出来?”

    心无旁骛,全力以赴。

    他特意在这句话上加了重音。

    坐在最后一排的蒋正寒,却辜负了班主任老师的苦心。

    他不但没有自我检讨,反而听得有些困,忍不住缓慢侧过脸,一手撑腮打了一个哈欠。

    前一排的女生碰掉了圆珠笔,在准备弯腰捡笔的时候,她不经意地瞥了蒋正寒一眼,然后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,她拿起那支墨蓝色的圆珠笔,摊开了一打崭新的草稿纸。

    蒋正寒就坐在她的后面,他心不在焉地打量她的背影,又很快移开了自己的目光,毫无杂念地看向了窗外。

    时值八月盛夏,窗外有蓝天白云,绿树浓荫。

    班主任不声不响地走下讲台,手中拿着一把三角戒尺,脸上依然阴云密布。

    “蒋正寒,你给我站起来。”

    蒋正寒还在发呆,似乎并没有听见何老师的话。

   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,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,此刻有点拽不回来。

    直到三角尺猛然敲击桌面,将他的铁质文具盒震出巨响,桌上的铅笔滚了一路,最终掉到了前排女生的脚下。

    坐在蒋正寒前面的,是手拿圆珠笔的夏林希。

    夏林希再次弯腰,又捡了一次笔。

    她还没来得及物归原主,就听班主任开口说:“蒋正寒,你这次月考的总分是多少?”

    蒋正寒从原位站了起来。

    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八,身量匀称而挺拔,比班主任何老师高了将近一个头。

    何老师万不得已,只能抬头仰视他,再次重申道:“把你的成绩报出来,让大家听听你的高超水平。”

    蒋正寒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思索什么,就在全班静待他回答的时候,他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:“我不记得这次考了多少分。”

    我不记得这次考了多少分。

    他说得相当坦诚,好像真的忘记了。

    然而在场的同学和老师,却没有一个相信他的话。

    “好,你不记得。”何老师双手背后,重新走上讲台。

    他一边走,一边说:“没关系,我帮你记着,数学123,语文62,理综81,英语135,总分四百零一,班级排名三十九,年级排名一千零七。”

    教室内陷入沉静,唯有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在低微轰鸣。

    趁着这个空档,夏林希捧着书册转过身,把那支铅笔放在了蒋正寒的课桌上。

    蒋正寒就这么笔直地站着,完全没有作为全班倒数第一的自知之明。

    “理综的满分是三百分,全班就你一个人,理综考不到一百分。”

    何老师拍响了讲台,接着高声说:“十八岁的小伙子,光长个子了,智力一点也没跟上,你以后能做什么,只穿裤衩的男模特吗?”

    有几个女生笑出了声,接着全班都哄笑一团。

    夏林希没有跟着笑,她像是一位独居深山的隐士,又宛如一座耳聋眼盲的冰雕,总之没有被外界的声音打扰分毫。

    她从抽屉里拿出错题本,握着圆珠笔开始打草稿。

    “蒋正寒的前面坐着夏林希,这次月考的年级第一,数理化三门都是满分。”

    何老师拿起粉笔,目光逡巡在台下:“你们坐在同样的教室里,听同样的老师上课,为什么相互之间的差距那么大?”

    众多同学回头望向夏林希。

    她手里转着圆珠笔,秀挺的鼻梁上却没有眼镜,桌前摆了一大摞的参考书,几乎全部做完。

    还有十个月才高考,没人知道她已经做了多少题。她虽然穿着校服,却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   只知道学习的疯子——夏林希的同桌这样形容她。

    她身处一个微妙的境地。

    作为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,夏林希倚仗的不是天资聪颖,而是题海战术和勤奋刻苦。

    夏林希的刻苦到了非同一般的境界,她的同学一方面觉得她很厉害,一方面又觉得她很变态。

    那些诸如“要成功,先发疯”,“心不狠就站不稳”,“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”的标语,用在夏林希身上,似乎都再合适不过了。

    夏林希没有偏科,语数外理化生,每一门都名列前茅。

    何等让人钦佩的毅力。

    高三开学不到一个月,蒋正寒一直坐在她的后面,他对她的唯一印象,就是一个埋首于题海中的背影,浓密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辫,偶尔会有几缕搭在他的书桌上。

    蒋正寒经常遇到不懂的题目,但他从来都不会请教夏林希,他宁愿对着忽略了解法的答案,也不愿开口问她要怎样解题。

    作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,蒋正寒以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自尊心。

    班主任何老师没有让他坐下来的意思,蒋正寒便这么自然而然地站着。

    他的同桌张怀武抬头看了他一眼,压低嗓门小声说:“正哥,你这几天真够背的,几乎每堂课都要站着上。”

    黑板前的何老师打开教案,从中挑选出准备了一晚上的典型例题,开始尽心尽力地串讲双曲线,而且一如既往讲得很好。

    张怀武拿出笔记本,一边记着数学笔记,一边对着同桌念叨:“正哥,你不要气馁,我看你虽然理综惨不忍睹,但是英语依然很好,说明你还是有优点的,你别放弃自己啊。”

    夏林希的同桌听见他的话,也转过头来说了一句:“蒋正寒的英语考了135,差一点就赶上夏林希了。”

    张怀武点头,感叹道:“毕竟是夏姐。”

    夏林希放下了笔。

    张怀武兴致勃勃:“夏姐,你跟我讲讲你的学习方法吧,你除了做题还干什么,你写了多少本参考书啊,你还能买得到没做过的参考书吗?”

    夏林希的同桌顾晓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  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顾晓曼道,“你也想通宵写卷子吗?”

    “我只会通宵打游戏。”

    “你打什么游戏呀,你们男生还玩魔兽争霸吗?”

    “普通班的男生才会玩魔兽争霸,我们尖子班的男生只玩扫雷和蜘蛛纸牌。”

    顾晓曼笑得花枝乱颤。

    讲台上的何老师讲得绘声绘色,坐在后排的夏林希却蹙起了眉毛。

    好吵。

    她感到莫名的烦躁。

    “别吵了。”

    有人说:“专心听课,今天讲的是双曲线,高考常考的数学压轴题。”

    说这话的人是蒋正寒。

    话音落后,他的四周一片沉静。

    夏林希的眉头舒展开来,思绪又回到了黑板上。

    张怀武惊讶地看着蒋正寒,仿佛有点不认识他了,过了半晌才拍了他的大腿,略带调侃地说道:“正哥,你好像变得爱学习了。”

    正哥没有回答,爱得格外低调。

    恰在此时,最前排一颗白色粉笔飞一般地袭来,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张怀武的脑门。

    张怀武被砸中的那一刻,心有惶然地想着,这一项远程砸学生的技能,必定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绝技,隶属于一个神出鬼没的门派。

    而他们的班主任何老师,正是这个门派的掌门人。

    “张怀武,你的嘴就没停过,”何掌门怒声发问,“你是不是全会了,觉得自己不用学了?!”

    张怀武虎躯一震。

    他觉得自己遭受了诬陷。

    于是赶忙解释清白:“我、我不会啊……”

    “不会还不听!”何老师握着粉笔,侧身敲击黑板,“这道题是六校联考的数学模拟压轴题,谁能上来解题给大家看?”

    如果此时没人应声,八成就是张怀武要上去写题了。

    张怀武屈身向前,伸手拉住了夏林希的校服袖子:“夏姐!救我!”

    夏林希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。

    张怀武热泪盈眶,觉得她的背影帅破天际。

    蒋正寒也有同样的感想。

    夏林希从教室的后排向前走,路过的地方吸引目光无数,她的脚步异常沉稳,仿佛不是要去写一道困难的压轴题,而是要去画一张简单的黑板报。

    “这道题有三种解法,”夏林希站在黑板前,背对着全班同学,“我写最简单的一种。”

    全班安静无言,除了转悠的电风扇以外,只有粉笔擦过黑板的声音。

    班主任何老师频频微笑。

    等她写完那道题,何老师又万分慈蔼地说:“夏林希的答案完全正确。同学们抬头看黑板,这种解法非常典型,做完六条辅助线就能列出表达式。”

    话音落罢,夏林希走回了座位。顾晓曼主动帮她拉开椅子,抬头对她热情一笑。

   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照得教室温暖又明亮,夏林希忽然注意到顾晓曼描了眼线,睫毛比平日更浓更长。

    夏林希没有问她为什么化妆,她低着头打量她,片刻后说出一句:“你今天很漂亮。”

    顾晓曼脸颊一红,移开目光道:“你说什么呢。”

    心里却非常高兴。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二章

    

    临到这堂课下课的时候,顾晓曼的好心情被毁得一干二净。

    班主任提前五分钟结束了课程内容。他打开教室的投影仪,放出了本次月考的全班成绩,从第一名到第三十九名,只要抬头就能一览无余。

    全班同学都紧盯着幻灯片,只有夏林希是个例外,她仍然埋头写着参考书,对别人的成绩表现得漠不关心。

    何老师清了清嗓子,再次开口道:“这次月考,我们班的语文和数学平均分很高,但是生物和化学考得很不理想,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。”

    台下鸦雀无声。

    “有人化学不及格,有人化学考满分,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”何老师道,“等到以后考上大学,迈入社会,你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……”

    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手比划长度:“到了那个时候,你们会越来越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。”

    “好好学习”四个字,依旧加了重音。

    夏林希听在耳边,面上没什么反应,手下却付诸实际。

    草稿打得飞快,代数式写了一行又一行,落笔行云流水,足能一气呵成。

    她全神贯注,目不转睛,好像一台为做题而生的机器,双眼是扫描仪,心中有一台打印机,不与外界联网,不接受联机信息。

    迭代的方程式被渐次消元,标准答案呼之欲出,她的手速慢了一点,就听到顾晓曼说:“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恒心和毅力,也不至于进不了前十。”

    顾晓曼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,很有一种发泄的意思。

    “什么时候才能进前十?”顾晓曼说,“我不是不努力,可我的努力没有回报,我每天凌晨一点睡,早上六点起床,中午休息半个小时,坚持两个月,没有一点进步。”

    她握着签字笔,对着自己的笔记本,狠狠用力捣了两下,划出一道粗糙的裂痕,好像和笔记本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
    夏林希仍然在做题,并没有回答她,纵使她对笔记本下此毒手。

    顾晓曼早已习惯。自从和夏林希坐同桌以来,顾晓曼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。

    顾晓曼喋喋不休道:“我的化学不及格,实验题几乎全错,阴阳极的方程式写反了,找不出共存的溶液离子……你说我到底应不应该学理科?”

    夏林希放开了手中的笔,开始整理草稿纸:“我说一声不应该,你会转去文科班吗?”

    顾晓曼睁大双眼,答道: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叫我怎么转班?”

    夏林希反问:“既然转不了班,你还纠结什么?”

    顾晓曼叹气出声:“我不甘心啊,我这么努力,年级排名却这么低。”

    “顾晓曼,你别丧气啊,你们回过头来,看看我正哥!”坐在后排的张怀武接了一句,“正哥每天也很认真,也很努力,他总是在记笔记,一天换一根笔芯……”

    张怀武拍了拍蒋正寒的大腿:“可是,正哥还是稳居全班倒数第一,上课经常被罚站,被点名批评,被竖立成反面典型,正哥心里这么苦,他都没有放弃啊。”

    顾晓曼点头,赞同地看向张怀武。

    张怀武报以微笑,随后用叹息的眼神看向蒋正寒。

    蒋正寒沉默地反省了一会儿,不是很清楚自己错在哪里。

    蒋正寒觉得,倒数第一么,考几次就习惯了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被老师罚站,被点名批评,都是同样的道理,刚开始可能有点不太适应,但是久而久之,习惯了就好了。

    这种心态,用什么词形容比较好?

    蒋正寒思考了一阵,只想到了一个词——

    死猪不怕开水烫。

    在这一刹那,班主任何老师好像和他心有灵犀。

   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,何老师向他投来探寻的目光,随即拔高了声调问:“蒋正寒,你死猪不怕开水烫,被罚站还能和同学讲话?”

    蒋正寒恰如死猪一般地站着,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。

    正在此时,下课铃打响了。

    何老师拍掉手上的粉笔灰,抬头看向教室的最后一排:“蒋正寒,张怀武,顾晓曼,夏林希,你们四个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    说完,他抱起教案走出了教室。

    夏林希从原位站起身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老师刚才叫了我的名字?”

    “叫了,”蒋正寒道,“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
    夏林希抬头,与蒋正寒对视。

    她皮肤白嫩,双眼清澈,下巴轮廓柔和,外貌其实相当漂亮。

    蒋正寒虽然已经年满十八岁,但他没怎么和女生讲过话,夏林希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他……让他觉得有点尴尬。

    “你脸上有一道墨水印。”夏林希说。

    蒋正寒用手抹了一把脸,又问:“擦掉了么?”

    “在这里,”夏林希指着自己的额头,“黑色签字笔的水印。”

    张怀武偏头凑过来,插了一句道:“哎呀,回家再洗脸吧,何老师还在等我们呢。”

    没过多久,时针指向九点半,窗外阳光灿烂,何老师夹着个烟卷,站在走廊尽头独自抽烟。

    他看到四个学生朝他走来,两个男生两个女生,男生和女生之间刻意拉开了距离——这个距离是非常必要的,早恋如同洪水猛兽,这是每个班主任都明白的道理。

    周遭烟雾缭绕,他掐灭了烟头,在心中打好腹稿。

    然后摆了摆手,开口说:“你们到这里来。”

    也许是因为腿长,蒋正寒走得比较快,也离班主任最近,何老师没有看他,径自拿出一本书,指着书皮问道:“昨天值日的同学,在你们的座位附近,捡到这样一本书,我就问一句,这书是谁的?”

    那书很厚,包了黄色的封皮,看不出名字和内容。

    “花时间看这种东西,纯属浪费,”何老师说,“我不管这是谁的书,让我查出来,一定要严惩,要叫家长!”

    叫家长这三个字,可谓班主任的必杀技之一,不仅是学生的可怕梦魇,更是学校血雨腥风的来源。

    如果碰到那种不问青红皂白,上来就要把孩子胖揍一顿的家长,这项必杀技的威力就能封顶。

    很不幸的,张怀武就有一个这样的家长。

    所以何老师话音未落,他浑身一抖,脸色煞白。

    何老师有所感知,目光穿透眼镜片,落在了张怀武的脸上。

    “我、我……”张怀武结结巴巴,正要解释,忽然听到蒋正寒承认:“是我的。”

    何老师问:“到底是张怀武的,还是蒋正寒的?”

    他们五个人站在走廊上,气氛剑拔弩张,多少有点引人注目,隔壁班的同学从窗户里探出身子,做足了看好戏的架势。

    蒋正寒率先开口:“上个礼拜日,我把它带到了学校,一直没有拿回去。”

    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书,是你这个年龄应该看的东西吗?”何老师又问。

    蒋正寒辩解道:“它是一本和校园有关,可以在教室里看的书。”

   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和夏林希并排站着,从夏林希的角度望过去,只有一个非常好看的侧脸。

    夏林希想问,那到底是什么书呢?

    她上初中的时候,一度痴迷于青春校园小说,主角在学生会大放异彩,参加社团赢得竞赛,成绩优异受人欢迎,还能匀出大把的时间搞对象,几乎没有做不成的事。

    夏林希看了这样的内容,就觉得非常爽。

    但当她自己面临升学压力,又没有天生的才能帮她过关斩将,她便觉得从前对学生生涯的构想太过简单,做好一件事从来都很难。

    于是夏林希看向那本书的眼神,就是一种我懂的眼神。

    然而当何老师撕开封面,却只见《算法导论》四个大字,夏林希认识其中的每一个字,但是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,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
    事情的发展方向,和夏林希的预想不太一样。

    何老师几近粗暴地翻开书页,对着蒋正寒问道:“你是计算机校队的学生,还是参加高考的普通学生,你看这些东西有用吗?什么傅里叶变换,动态规划,多项式算法,你睁大双眼查查大纲,高考会不会考这些?”

    蒋正寒仔细想了想,回答道:“应该不会考。”

    这五个字显然不够严谨,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现在不会考,也许将来会考。”

    也许将来会考。

    作为一个局外人,夏林希有些想笑。但她不得不承认,蒋正寒的心理素质堪称优秀,走廊上面对班主任的责问,他不慌不忙,脸都没红。

    但在班主任何老师看来,这正是蒋正寒皮糙肉厚,油盐不进的表现。

    “你再这样下去,我真的要放弃你了,”何老师道,“你的心思不在正路上,自己一点都不着急,也不想想对不对得起父母。”

    他一手提着那本书,手却伸到了栏杆之外。

    风吹书页,带来沙沙的轻响,蒋正寒一动不动地站着,没有愤怒也没有出声——纵使何老师把那本书扔下楼了。

    阳光折射在栏杆上,有些微的晃眼。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三章

    

    江明一中的高三年级共有三十个理科班,而在这三十个理科班之中,又有三个出类拔萃的尖子班。

    夏林希所在的高三(三十)班,正是理科尖子班之一。

    班上的同学都是好苗子,学校领导对他们寄予厚望,盼着他们为校争光。

    像蒋正寒这种曾经名列前茅又忽然一落千丈的学生,难免会受到特殊关照,通常给予关照的那个人,就是他们雷厉风行的班主任。

    班主任扔了蒋正寒的书,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
    课间走廊吵吵闹闹,只有这一块安静得吓人。

    “该讲的话我都讲了,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,”何老师对着蒋正寒说,“你如果真的不想学习,可以,你给我写个保证书,保证不参加高考,我立马把你调到普通班。”

    蒋正寒半低着头,观摩地板上的瓷砖。

    何老师抬手搭上栏杆,目光均匀地落在三个人身上:“今天上数学课,你们几个在听吗?夏林希是年级第一,她会了不需要听,你们剩下的三个人呢?肆无忌惮,谈笑风生,没有一点做学生的样子。”

    张怀武咽下唾沫,端正态度道:“何老师我们错了,以后上课都会认真听。”

    “好了都走吧,”班主任摆手,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烟,“我讲这些话,我自己都烦,不过只要你们能听进去,我讲多少遍都行。”

    说完,他拿起打火机点烟。

    学生们都离开了,又走过来一个年轻的老师,那老师看了一眼楼下,笑着问道:“何老师何必呢?学生看一本课外书而已,这就扔掉了?”

    “我当了十年班主任,不是一开始就扮黑脸,”何老师答道,“我发现软硬兼施没用,学生们总以为我会软下来,和颜悦色也没用,没人会当一回事。”

    他将烟灰弹到走廊的垃圾桶里,咳了一声又说:“我们省一年七十万考生,录取名额有多少,重点大学的录取比例,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最低。”

    何老师看着楼下,继续开口:“再看看我们学校里,家境好的都去了国际部,有远见的都去了竞赛部,保送名额给我们尖子班留了多少?”

    他吞云吐雾,皱着眉头说:“高考是什么,千军万马走独木桥,我不把他们逼得紧一点,怎么能得到最好的成绩。”

    蒋正寒踏着烟味走回了教室,广播正在播放眼保健操的音乐,同学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紧闭双目做着眼保健操。

    蒋正寒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,转身飞一般地跑下了楼梯。

    顾晓曼问:“蒋正寒又发什么疯了?”

    “肯定是去捡书了,”张怀武回答,“你们不知道,那本《算法导论》,真的是正哥的宝贝,128元一本,正哥在新华书店原价买的。”

    他叹了一口气:“昨天的值日组长是谁啊?怎么任由同学把书交给班主任,这不是害我们吗?”

    顾晓曼斜眼看向夏林希。

    昨天的值日组长,正是夏林希本人。

    夏林希没进教室,她跟着蒋正寒下楼了。

    高三教学楼共有五层,毗邻一片小树林,书是从五楼扔下来的,刚好砸进了树林里。

    江明市的夏天向来炎热,自从八月中旬开始,每一天都是高温橙色预警,小树林中凉荫消暑,却一向鲜有人至。

    原因无他,只是这里蚊子比较多。

    蒋正寒低头找书,双腿都被蚊子叮了,肿起来几个大包,非常的痒。但他挠都不挠,一派超然物外的姿态。

    直到夏林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:“我看到了,在花坛边。”

    蒋正寒转过身,瞥见了夏林希。

    她弯腰捡书,校服的裙摆遮过了膝盖。

    这大概是蒋正寒十八年来,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独处,尤其这位女生还帮他捡书。他心中十分感激,但不知道说什么,想了半天就冒出一句:“这里有蚊子。”

    “啊?”夏林希把书递给他,“你说这个干什么?”

    蒋正寒接过书,随手去牵夏林希: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被蚊子咬了几个包。”

    夏林希低头看着他的手,见他食指的指节上还趴着一只蚊子,她索性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瓶风油精,二话没说扔给了他。

    蒋正寒接住风油精,觉得自己承了一个人情,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他寻思着以后要找一个机会,送夏林希一瓶花露水。

    夏林希身高一米七,比蒋正寒矮了十几厘米,为了方便对话,她踩上了台阶:“昨天我是值日组长,有人捡到了一本书,我没当一回事……”

    “没关系,” 蒋正寒说,“这本书我看过很多遍,买来是为了作纪念。”

    墙角树荫浓密,当空阳光一洒,遍地都是虚浮的光影,他随手翻了翻破落的书页,半开玩笑地说:“被班主任这么一扔,纪念意义更大了。”

    他笑起来很好看,带着一目了然的友善,莫名增加别人的好感。

    夏林希心想,也许今天早上班主任说得没错,蒋正寒将来可以去做一个模特,他这么一笑,隔着屏幕都很引人注意。

    眼保健操奏响尾声之前,夏林希回到了教室,又过了一会儿,蒋正寒出现在门口。

    两个人相隔一段时间进门,没人觉得他们刚才在一起。

    蒋正寒坐回原位,张怀武还在轮刮眼眶,他从手指的缝隙中偷看书页,瞧见整本书都摔得稀烂,几乎想象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
    蒋正寒掏出胶水,试着拼凑残缺的纸张,但是毫无悬念地失败了。

    “128块钱的一本书,就这么废了,”张怀武问,“不过这些编程算法,到底有什么好玩的,让你这么喜欢?”

    蒋正寒回答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学。”

    张怀武叹气:“你小心变成书呆子。”

    蒋正寒笑了一声:“做书呆子也不容易啊。”

    “正哥,你起码要为将来做打算吧,”张怀武仿佛被何老师附体,在这一刻,竟然变得有些苦口婆心,“你在我们班总是垫底,万一明年考不上大学,你爸妈会让你复读吗?”

    “明年的事,明年再说,”蒋正寒拍了拍张怀武的肩膀,“谢谢哥们的提醒。”

    “谢什么?”

    有人把语文试卷放在蒋正寒的书桌上,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分数栏:“满分150的卷子,总分考不到90,蒋正寒同学的母语,是中文吗?”

    听到这个声音,顾晓曼脸颊一红。

    张怀武“嘶”了一声,抬头道:“陈亦川,川哥,你好好发卷子不行吗,怎么说话还带刺儿?”

    作为一名忙碌的语文课代表,陈亦川还有三十几份试卷要发,他不应该在这里停留太多时间,但是他今天心情好,所以就回了一句:“我这不是好奇吗?真有人能考一个语文不及格。”

    夏林希一手撑腮道:“没什么好奇怪的,也有人能一直考全班第二。”

    张怀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   在高三(三十)班,如果夏林希是万年第一,那陈亦川就是万年第二,雷打不动的第二。

    想当年文理分科,陈亦川就是以第二名的成绩入班,从此他仿佛受了诅咒一般,再没考过除了第二以外的名次。

    于是人送外号老二哥,也有人称呼他二师兄,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诨名,让他心中憋了一口怒气。

    所以夏林希刚才的话,无异于挑衅了。

    夏林希按动圆珠笔,在草稿纸上默写公式,陈亦川站在她的书桌旁,身影挡住了阳光,他左手抱着语文试卷,另一只手翻了翻夏林希的习题册,笑了一声然后说:“真有毅力,做这么多题。”

    在本班同学的心目中,夏林希和陈亦川分属两种不同类型的学霸,他们普遍觉得,夏林希依靠题海战术和总结题型,而陈亦川靠的是……天赋异禀。

    他连作业都不做,纯粹高智商,自习课上别人都在刷题,他一个人钻研量子物理。

    每当何老师巡视过来,陈亦川都会掏出《五年高考,三年模拟》,一把盖在他的《量子物理》上,然后飞快地写完选择题,让一旁的何老师赞赏不已。

    陈亦川的同桌总想给他跪下。

    他在年级是一个神话。如果仅仅是成绩好也就算了,可怕的是他打游戏也很强,几乎掌握了全年级男生梦寐以求的技能。

   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,陈亦川开口问:“这个周末谁有空?上我家打一个排位赛。”

    “我有空,我也会玩网络游戏!”顾晓曼应道。

    陈亦川挑出顾晓曼的试卷,放在她的桌子上:“你还是自己玩吧,我从来不带女生玩。”

    我从来不带女生玩。

    这句话瞬间浇灭了顾晓曼的热情。

   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,做贼一样偷偷照了脸,然后抬头寻找陈亦川,却发现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
    “别看了,”夏林希说,“他去另一组发卷子了。”

    顾晓曼立刻问:“我们组的试卷发完了吗,他就走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语气没什么变化:“应该发完了,不然也不会走。”

    顾晓曼双手抱着书包,凑近了一点又问:“那你觉得,他刚才有没有看我?”

    “好像往这里瞥了两眼。”夏林希回答。

    那就是看了,顾晓曼心想。

    教室里弥漫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,这味道很浅,混合着茉莉花香,比平常还要甜一点,顾晓曼坐在这样的教室里,心底的花也像是生根发芽了一样。

    她侧过脸望向夏林希,想和她说一些心事。

    但是顾晓曼很早以前就知道,夏林希和陈亦川关系不怎么好,他们两个谁也看不起谁,经常面对面相互贬低,话里都带着戾气。

    所以顾晓曼的心事,既不能和同桌讲,更不能和父母说,她只能自己憋着。

    顾晓曼默不作声,低头把玩自己的小镜子。

    后排的张怀武捧着试卷,沾沾自喜地问道:“顾晓曼,你语文考了多少分?”

    顾晓曼没好气地回答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
    张怀武不敢再问。

    他觉得,女生是这样一种奇妙的生物,她们会无缘无故的生气,无缘无故的不开心,在她们不开心的时候,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
    顾晓曼的确不开心。她摊开自己的试卷,手握成拳,在卷面上捶了一下。

    蒋正寒仗着自己视力好,窥见了顾晓曼的试卷分数,他把这个结果转告给了张怀武:“顾晓曼的语文成绩,好像是132。”

    “一百三十二?”张怀武简直惊呆了,“她怎么能把语文考得这么高?”

    蒋正寒回答道:“夏林希的分数,应该更高。”

    “这可不行,这些女生太嚣张了,”张怀武拿起自己的试卷,“下次月考我们要好好发挥,挽回男人的颜面。”

    蒋正寒看着自己不及格的成绩,内心也泛起了一丝涟漪:“我们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。”

    张怀武叹了口气:“我说真的,你不能给自己留这么大的上升空间。”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四章

    

    电风扇吱呀旋转,窗外蝉鸣闹耳,教室里人声鼎沸,但在下一秒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
    语文老师推门而入,脸色不是很好。

    对于任务繁重的高三学生而言,语文当属六门主课里最亲切的一门,尤其当教授语文的老师健谈又风趣时,这门课的魅力就到达了一个顶峰。

    江明一中的高三尖子班,刚好有一位这样的语文老师。

    这位老师全名赵宁成,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,毕业于名牌大学中文系,写得一手极漂亮的毛笔字。在他的课堂上,寸寸光阴如梭飞逝,从没有数理化的漫长,好像刚上课十几分钟,下课铃就打响了。

    可想而知的是,赵宁成人气很高,他不仅在学生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,也很受校方领导的厚爱和器重。

   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,赵宁成站上了讲台。

    他左手翻着教案,右手拿着粉笔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身形瘦高但很匀称,像是老照片上的年轻人。

    赵宁成说:“今天不上新课,拿出你们的月考试卷,我们来通过订正题目,总结一下常考题型。”

    台下响起一阵翻卷子的声音。

    “我们倒着讲,先讲作文,”赵宁成道,“这次的作文题目叫做《拒绝平庸》,可以归纳到励志类作文里,相信大家早有准备。”

    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作文分类。

    “夏林希的作文得了满分,”赵老师看向夏林希,“我们先来鼓个掌,再请夏同学给大家念一遍。”

    教室窗扇半开,吹进来一阵温热的风,班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,好比一曲热烈澎湃的赞歌。

    夏林希的座位在后排,许多同学扭过头看她,等着她从原位站起,朗诵一篇满分作文。

    然而夏林希却说:“对不起老师,我找不到我的试卷了。”

    赵宁成笑了笑,然后问:“你没发到试卷?”

    “我把卷子放在桌上,”夏林希俯身向下,抱起桌上的一摞教材,“结果它不见了。”

    赵宁成便道:“你再找一找,找不到就算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拉开书包拉链,把书包掀了个底朝天,座位上一片凌乱,唯独不见她的试卷。

    教室里安静了一分钟,就有几个学生开始闲聊,聊天内容无非是“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”,或者“你今天打算做多少题”,这种毫无意义的闲扯,多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。

    当然更重要的是,比起凶神恶煞的班主任,赵宁成的脾气好了十倍不止。在他的语文课上小声说话,向来是一件被默许的事。

    夏林希听见同学窃窃私语,更希望下一秒就能翻出自己的试卷。

    她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劲,和一颗势必要做到最好的好胜心,原本单纯一件找卷子的事,此刻已经演变为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
    夏林希把抽屉里所有东西掏了出来,一把堆在课桌的桌面上,发出一声铿然的重响。

    整个教室陷入片刻的沉寂。

    老师对好学生总是格外包容,赵宁成也不例外,他站在三尺讲台之上,面朝全班同学问道:“哪位同学看见夏林希的试卷了?”

    大家纷纷摇头说没有。

    “看来今天缘分不够,”赵宁成说,“夏林希你可以先坐下。”

    夏林希抱起书包,坐回了原位。但她并未放弃,仍在低头乱找。

    赵宁成敲了敲黑板:“我们继续剖析题目。我和大家说过很多次,写作考的是什么?是抓住出题人的意图,所以写作文一定要学会分类,要准备自己的句子。而这次月考的作文,可以归纳为常见写法的第三种,我曾经给大家总结过……”

    蒋正寒无心听讲,他看着前排的夏林希,不太明白好好的东西怎么能不翼而飞。

    他用手指敲着桌子,侧过脸望向窗边,刚好对上陈亦川的视线。

    教室内共有四盏吊扇,分别悬挂在中轴线两旁,地处偏僻的同学往往无福消受——比如坐在窗边的陈亦川。

    在这个炎热的下午,他只能自己扇风,用那种厚薄适中的东西,创造一些流动的空气。

    陈亦川一边用作业本给自己扇风,一边对着蒋正寒露出一个微笑。

    蒋正寒挑眉,顺手将自己的答题卷翻了个页。

    语文答题卷共有两页,但是翻页完毕后,蒋正寒发现他有三页。

    最底下的那一张,赫然印着夏林希的名字。

    夏林希显然练过硬笔书法,而且是很用功很刻苦地练过。她的字迹非常工整,也非常干净,一撇一捺堪称赏心悦目,一眼望去像是用钢板刻成。

    这样出类拔萃的字体,加上引经据典的内容,几乎是高分作文的标配。

    有那么一瞬,蒋正寒想把这份试卷私藏。

    但是蒋正寒是一个坦荡的人,他自问没有偷拿夏林希的试卷,更不存在什么偷藏。于是他准备把卷子还给夏林希,和她解释一下来龙去脉。

    可惜蒋正寒忽略了他的同桌张怀武。

    张怀武无精打采地盯着黑板,眼角余光瞥见了蒋正寒的课桌,蒋正寒写得一手狗爬字,张怀武当然是知道的。

    不过如今,那一手狗爬字不太对劲,没有从前放荡不羁的气质,只有一片铁画银钩的意韵。

    张怀武察觉有异,就眯起了眼睛,凑过去一看,马上斥责道:“我说正哥,这试卷怎么在你这儿,还给人家赶紧的!”

    言罢,他还推了蒋正寒一把。

    张怀武刻意压低了声音,赵老师当然听不到,但是夏林希听到了。

    夏林希回过头,对上蒋正寒的双眼。

    她问:“你拿的?”

    蒋正寒没有回答,他直接把卷子还给了她。

    夏林希一把拽过试卷,问道:“你不能好好借吗,非要偷偷摸摸地拿?”

    “不问自取就是偷,”顾晓曼目睹事件全程,想到刚才找疯了的夏林希,她也恶狠狠地说:“活该不及格。”

    活该不及格。

    蒋正寒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,上面的六十二分此刻有点触目惊心。

    就连张怀武也恨铁不成钢:“刚才夏林希找了那么久,你怎么都不吱一声啊,她站在座位上挺尴尬的,人家还是个优等生,和我们这些厚脸皮的不一样……”

    “如果我真的偷了,肯定会直接装进书包里,不会摆在桌面上,”蒋正寒反问道,“陈亦川发了三张答题卷给我,你信不信?”

    夏林希转过脸,马上回答:“我信。”

    顾晓曼先是一愣,又立刻辩解道:“信什么啊,他无凭无据的,简直乱泼脏水。”

    “好了,别争了,”夏林希握着一支圆珠笔,故作大度道,“丢一张试卷而已,找回来就算了。”

    算个屁。

    夏林希在心里腹诽,好你个陈亦川,让我在语文课上丢脸。

    此时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,赵宁成已经讲到了诗词鉴赏,他旁征博引举了几个例子,又刚好走到了陈亦川的座位旁。

    月考试卷上有一道题目,叫做“分析《项脊轩志》的最后一句话”,赵宁成顺手敲了敲陈亦川的课桌,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。

    赵宁成道:“请你为大家赏析《项脊轩志》的结尾句——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矣,今已亭亭如盖也。”

    陈亦川放下试卷,身形笔直地起立,答道:“作者把悼念亡妻的哀思寄托于一棵枇杷树,利用移情于物的手法,表达物是人非、光阴易逝的中心思想,充分体现作者对亡妻的缅怀与爱慕。”

    “很好,”赵宁成表扬道,“类似于移情于物,触景生情,托物寄情的关键词,同学们至少要写一个,答题方法可以参照陈亦川。”

    陈亦川讲出标准答案,就稳稳当当地坐回了原位。

    夏林希很不服气。

    她说:“这种答案,不是人人都会写的么?”

    蒋正寒略微前倾,低声接了一句:“我不会。”

    夏林希回道:“我不信。”

    蒋正寒为证清白,就把自己的试卷递给了她。

    夏林希翻开卷子一看,只见《项脊轩志》的结尾句赏析中,蒋正寒是这么写的:这句话非常感人,作者当时很可能写哭了。

    这句话非常感人,作者当时很可能写哭了。

    夏林希默不作声,为蒋正寒的诚实而感到震惊。

    她转过脸,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蒋正寒,或许并不需要探究——他本来就是傻的。

    夏林希在心中胡思乱想,然后翻开整张答题卷,又见蒋正寒的作文分数惨不忍睹,几乎是一个闻所未闻的低分。

    作文题目《拒绝平庸》,蒋同学是这么开的头,他在试卷上写道:人人生而不同,平庸是一种常态,也是一种异态,根本无法拒绝。

    哎呦我去,竟敢反驳题目,这人没救了,夏林希心想。

    但是比没救更可怕的是,夏林希竟然觉得他讲的有点道理。

    她合上他的试卷,原封不动地还给他,又听蒋正寒问:“你觉得我写的对么?”

    “百分之四十一是对的,”夏林希道,“你的成绩是六十二,除以总分一百五,结果是零点四一。”

    蒋正寒笑了一声,好像并不生气。

    他说:“确实是这样。”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五章

    

    语文课结束后,全班躁动不安。

    下午最后一堂课已经上完,只要班主任再来晃一圈,大家就能开开心心地回家了。

    今天是礼拜六,明天有一整天的假,同学们难免兴奋了一点,回家的念头是如此强烈,以至于大家纷纷收拾起了书包。

    然而没过多久,班主任就过来宣布了一个噩耗。

    “下个礼拜一,要举行高三年级家长会,时间定在下午六点,”何老师道,“这次家长会相当于一次高考动员大会,对各位同学来说非常重要,所以啊,你们的家长务必参加,不能缺席。”

    他站在讲台上,直言不讳道:“我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有谁的家长没办法来,又不和我打招呼,那么礼拜一过后,这些同学就不用来上课了。”

    这次高三月考,班上同学的成绩普遍不太理想,于是今天放学之后,大家的心情都比较低落。

    傍晚时分,倾颓的夕阳洒下漫天的红光。

    学校门口停满了私家车,将整条长街变成了单行道,夏林希推着自行车走出门外,低头看了看表,差不多六点了。

    耳畔充斥着汽车鸣笛,她穿着宽松的校服,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,飞驰在回家的路上,疾风从袖口掠过,钻进衣服的后方——她觉得背后很可能鼓起来一块。

    天气依然炎热,远方却有火烧云的盛景,连绵的云絮被霞光染红,交织成波澜壮阔的纹理。

    那些鳞次栉比的居民楼房,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,光影璀璨的霓虹灯,都好像被笼罩在巨大的穹幕之下,充当浑然不同的背景板。

    穹幕下没有粉墨登场的小生,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,各自为生活劳累奔波。

    直到天色变暗,夜幕降临,居民楼里亮起灯火,回到家的人放下皮包,脱掉鞋子,想起白天遭的那些罪,似乎也不值一提了。

    夏林希的妈妈正是以这样一种状态,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的女儿回来。

    她打开电视,随手翻着报纸,一边看时事新闻,一边记下股票指数。厨房里有人忙前忙后,爆炒青椒牛柳,油烟穿过房门,路过走廊,一路飘进了客厅。

    她被呛了一下,低头咳嗽。

    夏林希刚好在这个时候回家,她站在玄关处换鞋,背着偌大的书包,也跟着打了一个喷嚏。

    妈妈立刻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:“你开油烟机了吗,味道有点大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的爸爸拿着锅铲,一边炒菜一边回话:“这不开着了么,马上就炒完了!”

    他做菜很利落,装盘更利落,大约五分钟以后,桌上摆了三菜一汤。

    凉拌黄瓜,素炒西兰花,爆炒青椒牛柳,和一盆豆腐鲫鱼汤。

    米饭也是金银饭,大米小米混在一起煮,据说更有营养,很适合用脑过度的学生。

    夏林希捧着碗,刚盛完一碗饭,又拿勺子去盛汤,她妈妈筷子一停,开口道:“别吃汤泡饭,再去拿个碗,汤泡饭伤胃。”

    “孩子愿意吃啥你就让她吃吧,”夏林希爸爸说,“我把鲫鱼都煮烂了,加了不少醋,也不会被鱼刺卡着。”

    夏林希的妈妈没有说话,她放下筷子站起来,走到厨房拿了一个碗。

    坐回原位之后,她用这个碗给女儿盛汤。

    餐厅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,那光色倒映在鱼汤上,似乎有粼粼的波纹,夏林希低头喝了两口,忽然想起有正事,于是说道:“下个礼拜一的傍晚六点,有一场家长会。”

    “礼拜一傍晚六点?”她的爸爸说,“正好我有空,我去参加。”

    夏林希一边扒饭,一边答了一声好。

    夏妈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的菜,接着问了一句:“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一个叫张怀武的男生?”

    “他的座位在我后面,”夏林希答道,“他的年纪比我们都小,好像跳了两级。”

    汤碗见底,露出雪白的鱼肉,夏妈妈又忙着给女儿盛汤:“我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司机老张,他的儿子叫张怀武,也在江明一中上学。今天听他谈到儿子,一问,果然和你在一个班。”

    夏林希爸爸问:“那孩子成绩怎么样?”

    妈妈回答:“和我们小希比,肯定是比不了。”

    “那还跳什么级,”夏林希爸爸说,“不如老老实实念下来。”

    夏林希用筷子挑鱼刺,把鱼肉拌进了饭里,她妈妈见状,又夹了两块西兰花:“你别光吃肉不吃菜。”

    夏林希只好先吃西兰花,再吃鱼肉牛肉,所谓先苦后甜,莫过于此。

    她的妈妈也接着说:“那个张怀武成绩不行,你别和他走得太近,高三最后一年了,你好好保持,争取进清华。”

    夏林希点头,没再说话。

    晚饭后,她提着书包走进了房间,打开卧室的壁灯,在柔软的单人床上躺了一会。

    没过多久,客厅传来压抑的争吵声。

    先是她的爸爸说:“孩子上高中以来,哪次家长会不是我去的,她现在已经高三了,你有空露个脸行么,林总?”

    林总两个字,像是一种嘲讽。

    夏林希的父亲姓夏,母亲姓林,她名字里那个希字,代表父母的希望。

    不过她本人并不这么想。假如没有她,父母应该很早就会离婚,各自过上更好的生活,而不是互相捆绑和指责,在每个来之不易的休息日大吵一架。

    “下个礼拜有客户,我们又要谈单子,”夏林希的妈妈开口道,“你参加她的家长会,我负担她的学费,互不干扰可以吗?”

    夏林希爸爸沉默片刻,答非所问道:“我们厂子里也不清闲,但是大家知道我女儿高三,凡事都会行个方便。”

    “所以你们工厂发给你的钱,堵得上家里的开销吗?”

    “我和你讨论孩子的教育,你和我计较什么薪水!”麦·兜*团~队·柠*檬~独·家*整~理


    “你的薪水不够养活我们一家,这是事实,你听不惯也要听。我很忙,顾不上家里的事,你有时间多分担一点,能有多难?你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,受不了这个委屈?”

    “我一个大老爷们,成天在家打扫卫生洗衣做饭,如果不是因为孩子高考,我犯得着牺牲这么大?”

    “那你出去挣钱啊,我拦着你了?”

    “行行行你厉害,我不跟你吵,我出门散心。”

    对话戛然而止,客厅变得安静。

    夏林希的家很大,一百八十个平方,坐落在江明市最好的地段,整个小区安保森严,闲杂人等很难入内。

    自从小区落成后,户主的口碑一直很好。

    这样一套房子,单靠父亲的工资是挣不到的。

    无论首付还是按揭,都是夏林希母亲掏的钱。她早年辞去了体制内的工作,投身商场如鱼得水,也做过一些风险投资,在业内小有名气。

    他们家有两辆车,一辆江南奥拓,一辆奔驰E级,充分体现了夫妻之间的收入差距。

    都说夫妻应该性格互补,但夏林希的父母不是互补,他们是性格相斥,虽然不至于动手打一架,却也无法在琐事上谈拢。

    人人都向往相濡以沫,不过只有童话里才有无忧无虑的婚后生活,并非所有人都能找到灵魂伴侣,大多数人都在日复一日地不断磨合。

    所以如果一个人能过得很好,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寻找另一半?

    夏林希以她不到十八岁的年龄,思考一件到了八十岁都不一定懂的事情。

   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种凭空跳出的胡思乱想只会浪费她的时间,她应该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项目上——比如学习。

    倒不是因为学习能收获什么乐趣,而是因为完全沉浸其中时就能彻底隔绝外界,构建出属于自己的王国和疆域,有点像吸毒上瘾,也不会由于虚度光阴而产生愧疚自责的心理,几乎是一种最简单的缓解压力的方法。

    学习使人平静,这是夏林希信奉的准则之一。

    她就这么平静了两个小时,写完一整套的理综试卷,正准备对着答案订正,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
    片刻后,门开了,夏林希的妈妈端着果盘走进来:“累不累?休息一会吧。”

    夏林希扭头,接过果盘:“谢谢妈妈。”

    “你爸爸今晚有事,迟点回家,”她的妈妈说,“明天一早我们开会,会议结束以后,我去一趟家政市场,给你找一个保姆。”

    夏林希问:“不和爸爸商量么?”

    “这事和他没关系,”妈妈答道,“高三学习这么紧张,你没人照顾怎么行?”

   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,夏林希低头啃苹果,她妈妈又拿了一件衣服,然后披在她的身上:“现在是关键时刻,你什么都不用想,只要好好学习就行。”

    只要好好学习就行。

    人生的目标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过。

    夏林希妈妈离开房间时,特意给女儿关上了房门,这一刻是夜里十点整,走廊的壁灯依然亮着,色泽偏暖,光晕柔和,像是在等一个人。

    凌晨一点,夏林希的老爸依然没有回家。

    她的妈妈明显着急了,电话打出去七八个,其中每一个都是占线,夏林希用自己的手机给她老爸发短信,然而短信和电话没什么差别,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。

   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有人重重敲门,房门开了一半,就飘进来一股酒气。

    夏林希她老爸喝得烂醉如泥。

    他这一晚提着几瓶二锅头去了厂子里,拽着几个上夜班的小伙子,喝了一整晚的闷酒。

    其中一个热心青年将他送回了家,好在小区保安认识夏林希她爸,否则真不一定能进的来。

    那青年大概二十岁出头,身形偏瘦,皮肤黝黑,说话时带一点本省农村口音。

    他穿着一条破旧的牛仔裤,头发有几缕挑染成了红色,身上的白背心被汗水染黄。

    由于正门大开,客厅吹出来一阵空调冷风,他打了一个喷嚏,然后开口说:“我叫方强,和老夏在一个厂子里,他们叫我把老夏送回家,我就送了。”

    作为报答,夏林希的母亲送了方强两条烟。

    烟是中华烟,两条售价一千三。方强拿到手的下一秒,就把烟盒拆了,他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,点了一支笑呵呵道:“谢谢嫂子,正好烟瘾犯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站在她妈妈的身后,抬手去扶她爸爸,老夏醉得不轻,嘴里还在念叨着:“都叫你林总、林总……怎么没人叫我夏总啊?”

    “天快亮了,你也早点回去休息,”林总对着方强说道,“等明天老夏醒了酒,我再让他好好感谢你。”

    方强挥了挥手,站在门外道:“嫂子太客气了,都是一个厂里的,说啥感谢不感谢啊?”

    他把烟灰抖在地上:“嫂子再见,我先走了,有空带小夏来我们厂里玩。”

    夏林希挑眉,忽然明白那一声“小夏”指的是她。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六章

    

    “砰”地一声,房门关上了。

    夏林希和她妈一起把她老爸搬到了卧室,抬头一看时钟,已经五点四十了。

    “今天早上八点,我要去公司开会,”妈妈对她说,“你今天上午有补习课吧,还打算参加吗?如果确定参加的话,妈妈开车送你。”

    夏林希想了想,坚决地表示她要去补课。

    几乎大半夜没有休息,她的状态并不是很好,但是补习班是由江明一中的退休教师一手开办,夏林希担心如果她不去,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    补习的地点在市中心,A座写字楼的最高层,夏林希下车以后,正巧遇到了几个同学。

   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怀武,他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全是冰棍,包含了各种口味。

    “我和大家说一件事,今天我过生日!”张怀武打开塑料袋,分外热情道,“你们都知道,我没什么钱嘛,所以就买了一些冰棍,免费请大家吃。”

   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起哄,相互勾肩搭背,笑着走了一路,后来又唱起了生日歌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。

    至于那一袋冰棍,每个人都抢了不止一个,后来张怀武望见夏林希,也冲她招手。

    夏林希跑了过去,冰棍已经不剩几个,张怀武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你随便挑一个吧。”

    这种冰棍分为七种口味,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西瓜味,最受讨伐的是薄荷味——那个薄荷味就好比强效绿箭口香糖,吃一点提神醒脑,吃一块辣出眼泪。

    为了驱散困意,夏林希拿了薄荷味。

    张怀武非常吃惊,连连称赞道:“不愧是优等生啊,这品味就是不一样。”

    “我昨晚几乎一宿没睡,”夏林希道,“吃这个能打起精神。”

    言罢她又祝贺他:“生日快乐,你终于年满十六岁了。”

    一旁有另一个男生问:“夏林希啊,你昨晚又通宵学习了?你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啊?”

    夏林希没有解释,她撕开包装纸,将它扔进街上的垃圾桶,对着冰棍咬了一大口,成功引来一片吸气声。

    “我说夏姐,”张怀武问,“你待会肚子疼怎么办?”

    一语成谶。

    当时他们正在上数学课,任课教师是一个有四十年教学经验的老头,两鬓花白,背有点驼,戴着一副老花镜,看东西要眯眼睛,然而讲课却能中气十足,声如洪钟。

    在这样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下,很少有人注意力不集中,蒋正寒算一个,夏林希算另一个。

    就连一向不听课的陈亦川,此时也听得津津有味。

    夏林希来得迟,所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她的左边是蒋正寒,斜前方是陈亦川,此时黑板上给出了一道例题,大家纷纷埋头狂写,没人注意她有点不对劲。

    除了抱着笔记本的蒋正寒。

    补习班几乎是班主任强制要求上,所以全班同学都报了名,包括无心向学的蒋正寒。他每次都坐最后一排,大腿上放一台笔记本电脑,用一块外接键盘敲敲打打。

    为什么要用外接键盘?

    夏林希趴在课桌上,侧过脸看他,心想一定是因为……电脑太破了,自己的键盘不能用了。

    啧,好可怜。

    她疼得冒冷汗,还有闲心思考键盘的问题,又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,脑袋也有点晕。

    不远处有一个工地,这几日正在施工中,轰隆的机器声盖过讲课声,夏林希几欲炸裂,又听见蒋正寒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    “没事,早上吃了个冰棍,”夏林希道,“薄荷味的,后劲比较大。”

    在这一刻,她还以为,肚子疼是因为冰淇淋的缘故。

    然而不久之后,她坐在原位一动不敢动,心中扬起一片汹涌的波涛,此时正在翻江倒海。

    是的没错她中奖了。月经不调像是一个诅咒,让她从来算不准时间,无论月初还是月末,她全部体会过,所以书包里常备妇女之友,以防各种万一。

    当前的状况,真的是最糟糕的情形之一。

    夏林希一手扶着额头,另一只手抱着书包,手指伸进旁边的口袋,像是做贼一样,拿了一包……卫生巾。

    女生们普遍来得比较早,因此都坐在了前排,放眼整个教室后方,只有夏林希一个异类。

    她心想,假如从后门冲出教室,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,她万幸今天穿的是黑裙子,又觉得自己无法等到下课了。

    写字楼顶层虽然有空调,制冷效果却并不明显,作为一个补课的地方,这里的条件其实不太好。

    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
    夏林希停顿了两秒,把书包放在座位上,从后门跑出了教室。

    上午天色正晴,苍穹镶嵌着白云,灿烂的阳光洒满大地,走廊上吹来一阵热风,夏林希满头冷汗,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战。

    墙面上贴着温度计,清楚地显示了三十八度的高温,江明市的夏天烈日炎炎,热浪好像阿基米德曲线,一寸一寸向上螺旋蔓延,让她心生一种又冷又热的感觉……直到踏进洗手间,也没有丝毫缓解。

    夏林希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,在她出来之前,她特意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

    洗手池正对着一面镜子,她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皮肤很白,瞳仁很黑,算不上憔悴。

   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,没有发现任何异状,黑色的裙摆在膝盖之上,露出一双笔直又纤长的腿——很好,她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。

    无论发生什么,补习课仍然要接着上。没过多久,夏林希重回座位。

    讲台之上,那位老师看了她一眼,自顾自地继续讲课。

    夏林希从书包里找出止痛药,并从药盒中掏出了说明书,说明书上要求一次一粒,每日服用两次。

    她干脆一次拿出两颗,直接塞进了嘴里。

    手心满是水渍,碰什么都打滑,她拧不开新买的矿泉水,两颗胶囊在口腔里融化,味道变得涩苦。

    痛经让她小腹抽疼,痛感无处延伸,好比有一把钝刀立在腹中,倚在她身上打磨刀刃。

    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今天诸事不顺,随手推开矿泉水瓶,安静地趴在桌子上,像一个自暴自弃的人。

    蒋正寒合上笔记本电脑,端走了桌上的矿泉水,稍微一用力,就打开了瓶盖。

    他把矿泉水递给了她。

    夏林希喝了两口,终于把胶囊咽了下去。她抱紧自己的书包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前排的陈亦川还笑了笑,回过头问她道:“你算出来的答案是多少?”

    原来黑板上还有一道数学题,正等着下面的同学解出来。

    那题目很难,大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,陈亦川早早做完,此时有点百无聊赖。

    夏林希不言不语,陷入诡异的安静。

    “你不会算不出来吧?”陈亦川转着钢笔,又问了一句,“这么简单的数学题,你不会做?”

    夏林希沉默地接受他的挑衅。

    陈亦川凛然一笑,好像洞悉了敌人的短处:“原来如此,数列和不等式的混合题,是你的弱项。”

    夏林希并未反驳一个字。

    教室里光线通透,学生们聚精会神,她抬头盯着黑板,过了大概十秒钟,忽然开口说:“根号十七。”

    陈亦川先是一愣,接着捂住了自己的草稿纸,他说:“夏林希,你怎么能偷看我的答案?”

    夏林希道:“你的答案没有我心算快。”

    陈亦川便认定:“你一定做过这种类型的题目。”

    “别说话了,”蒋正寒忽然看向陈亦川,“现在还在上课,能不能保持安静?”

    陈亦川哂笑一声,偏回了头,他手里转着钢笔,跟着说了一句:“就算我保持安静,你听得懂老师在讲什么吗?”

    话中带刺,挑明了对方是一个差生。

    但是蒋正寒没有答话。

    像是石头扔进了湖里,等不来一个回音。

    陈亦川放下钢笔,双手交叠:“如果我是你,根本不好意思坐在教室里。”

    蒋正寒回答:“你不是我,也可以出去。”

    夏林希有些想笑,但又笑不出来,她趴在课桌上,在心里为蒋正寒鼓掌叫好。

    陈亦川的心情与她截然不同。他从小到大都是一帆风顺,在班级里也算众星拱月,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,但他其实很瞧不上成绩差的学生。

    考试教会他用分数来判定一个人。分数高的是他的竞争对手,分数低的是他的手下败将。

    毫无疑问,蒋正寒和他相比,应该输得一败涂地。

    抱着这种心态,他没有继续和蒋正寒争执,毕竟他的时间很宝贵,用来看书还不够,哪有时间和闲人说话。

    闲人蒋正寒的注意力,也不在陈亦川的身上,他看见夏林希一直趴着,便低声问她: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
    “十一点下课以后,我妈妈会来接我,”夏林希道,“还有三十分钟。”

    蒋正寒收了笔记本电脑,又装好了机械键盘:“那我……”

    他说:“我帮你记笔记吧。”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七章

    

    自从步入高三以来,蒋正寒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,全神贯注地记录课堂笔记。

    不过每当他抄完一道题,夏林希都会报出答案……让他觉得自己抄的这些东西,其实没什么用。

    他一边写字,一边和她说:“你心算真的很快。”

    “心算和记忆力都可以练习。”夏林希偏过头看他,隔着矿泉水的瓶子,他的侧脸变得模糊,像是结了一层雾。

    夏林希伸手,缓慢移开了水瓶。

    蒋正寒注意到她的视线,一行笔记写得更认真。

    他的字体算不上好看,字大,而且潦草,棱角分明,入眼格外突兀。但这一次,他谨守一笔一划的原则,一行写下来竟然工工整整。

    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,讲台上的老师放出一张幻灯片,清一色的压轴题,每一道都不容易。

    蒋正寒不做题,他只抄题。假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,他也会把它们加上去,像是一名尽职尽责的记录员。

    抄写停顿的间隙,他看了一眼夏林希,却发现她趴在书桌上,已经睡着了。

    此时临近晌午,当空一轮骄阳似火,烈日炙烤着大地,整个写字楼都很热。

    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落地窗上没有窗帘,灿金色的阳光直射进来,十分刺眼。那些飘在空中的浮尘,随风摆动的微粒,玻璃映出的虚影,都被照得无所遁形。

    蒋正寒望了望窗外,又瞧了一眼夏林希。

    片刻过后,他从原位站起来,把椅子往前拎了拎,重新落座以后,整个人挡住了大半的阳光。

    夏林希好像睡在他的影子里。

    二十分钟一晃而过,等到下课铃打响的时候,很多同学都松了一口气。今天的补习课终于结束了,下次遭罪又是六天以后的事。

    大家纷纷起立,各自收拾起了东西,教室内一片嘈杂喧闹,夏林希也被吵醒。

    她揉了一下眼睛,低头收拾书包。蒋正寒递过来一沓草稿纸,纸上从头到尾都是数学例题,他画图从不用尺子,但这次打破了惯例。

    夏林希捏了一下厚度,估摸着怎么也有十几页了。

    她把那一沓纸装进书包里,有一种不好形容的感觉,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十分陌生,在此之前的十七年,她从未切身体会过。

    当然,这些心事她不会和父母说。

    补习班下课以后,夏林希走出了写字楼,她站在路边等了半分钟,就看见了她妈妈的车。

    一辆银白色的奔驰,车牌号包括了夏林希的生日。

    车上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,夏林希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听到她妈妈开口说:“我刚从家政公司回来,给你找了一个保姆,四十多岁,姓彭,老家是农村的,雇主评价不错。”

    夏林希点头,问道:“她什么时候来?”

    “明天一早,她会过来给你做早饭,然后打扫卫生,”夏林希的妈妈答道,“你喜欢吃什么也和彭阿姨说,让彭阿姨给你做。”

    前方两百米是一个红绿灯路口,当前状态是红灯,整条长街上堵满了汽车,十字路口处还有交警巡逻。

    汽车的喇叭声,自行车的铃铛声,发动机的轰鸣声,这些噪音混杂在一起,多少有点闹耳朵。

    夏林希靠上了车门,扭过头看向非机动车道。

    这一条长街的绿化带上,栽种着整齐的行道树,枝叶错落茂密成荫,挡住了过往的人影。

    蒋正寒推着一辆自行车,站在拥挤的人群里,因他身形颀长又挺拔,背影就十分惹人注意。

    夏林希一眼瞥见了他。

    她的妈妈摘下墨镜,开口问道:“你在看什么呢?”

    夏林希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看同学。”

    “哪个同学?”妈妈侧过了脸,“你指给我看一看。”

    夏林希回过神,随便指了一个路人。

    堵塞的车道没有疏通的趋势,有几辆车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,当然在这种情形下,按喇叭也是徒劳无功。

    妈妈查了一下路况,接着刚才的话问道:“那个同学的成绩怎么样?”

    夏林希说:“还好。”

    “是你们班的前十名吗?”

    “差一点就能进了。”

    她妈妈点头:“那还挺不错的。”

    前方那一盏绿灯终于亮起,自行车成群结队,比汽车消失的更快,夏林希转回了头,岔开话题道:“今天下午两点钟,叔叔是不是要来我们家?”

    “还有你堂妹也要来,”夏林希的妈妈说,“不过他们今天晚上就走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的堂妹名叫夏安琪,比夏林希小了两岁,在市中心的福安中学读高一,目前正在放暑假。

   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,她的学业还算轻松,于是整天无事可做。

    最让她父母担心的是,夏安琪不知道在哪里认识了一帮朋友,她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姑娘,整天和朋友们出去玩,玩到很晚才会回家。

    “你堂妹从小就黏着你,有什么话都喜欢和你说,今天下午她要是和你说了什么,你也劝劝她,”夏林希的妈妈开口道,“劝她好好学习,别整天夜不归宿。”

    夏林希答道:“我可能劝不住她。”

    “那就别管了,”妈妈手握方向盘,速度开到了六十公里,“你的时间很宝贵,学习要放在第一位,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。”

    夏林希默不作声地点头。

    这天下午两点,叔叔一家果然来了。

    正门的门铃响了以后,夏林希她爸爸走过去开了门。

    她老爸昨晚宿醉,头有点痛,早上起来买菜,中午又忙着做饭,饭后本想卧倒睡一觉,奈何弟弟一家来串门。

    门开以后,夏安琪踏上玄关,张嘴第一句就问:“我姐姐呢?”

    夏林希的妈妈弯腰给他们拿鞋子,笑着回答:“你姐姐在房间里学习呢,你去找她玩吧。”

    夏安琪换了拖鞋,颠颠跑去了夏林希的卧室。

   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裙子,腰带是黑色格子网的,把她的腰束得很紧。为了和衣服相称,她特意戴了红色的发箍,头发也没有扎起来,直接披散在背后。

    “姐姐!”夏安琪推开房门,进门以后,她迫不及待地开口,“你猜我这几天玩了什么?我和他们玩了三国杀,斗地主,还有狼人游戏,在KTV包厢里过夜,特别好玩。”

    夏林希的房间很大,铺了深色的木地板,干净到纤尘不染,夏安琪提着裙摆坐在了地上,盘腿看向她姐姐。

    室内温度二十六度,房间角落放着加湿器,整个房间都很舒适,也很适合敞开心扉的深谈。

    夏安琪说得兴奋,整张脸都红扑扑的:“姐姐你知道吗,第一次有男生夸我漂亮,我说我长得像我爸爸,一点也不漂亮,而且脸型比较方,眼睛也不大,但他们说我是不会打扮。”

    夏林希收了卷子,低头看她。

    在此之前,夏林希其实酝酿了一些腹稿,但在碰见堂妹的人以后,她不太能开得了口,于是只好迂回地问她:“你不写暑假作业吗?”

    夏安琪一愣,随即答道:“我打算开学以后,找班上的同学抄一份。”

    “你不怕被老师发现吗?”

    “我们老师收齐了作业,就什么都不管了。”

    她提了裙子站起来,走到夏林希身边,瞥眼瞧见桌上的练习册,忍不住感慨道:“姐姐,你上了高中以后,总是在写作业,我真怕你哪天累垮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从桌上端出果盘,摆在堂妹的面前:“吃点水果吧。”

    夏安琪剥开荔枝,兴致勃勃道:“对了姐姐,我想和你说,我这一个暑假过得好开心啊。但是我不想上学了,上学真的太累了……”

    她吃完一颗荔枝,低头搬了凳子,分外诚实地坦白:“我还认了一个哥哥,叫方强,他在工厂里上班,打游戏特别厉害。”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八章

    

    卧室里一片沉静,只有秒针行走的滴答声。

    安琪堂妹打了个饱嗝,用餐巾纸擦手。

    垃圾桶里堆满了荔枝壳,芒果核,以及废弃的草稿纸。桌上的果盘被一扫而空,半点残渣都没剩下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。

    夏林希一手撑腮,另一只手转笔,她偏过头想了想,忽然问:“那个方强,是不是在和平路的工厂上班?”

    就在今天凌晨,夏林希她老爸因为宿醉,被人从工厂送了回来,假如她没有记错的话,送她爸爸的年轻人,名字就叫方强。

    方强身高一米七,头发蓬乱,衣衫不整,抽烟上瘾,满脸油光。

    夏林希很难把这样一个人,和她堂妹口中“特别厉害的哥哥”联系在一起。

    但她话音刚落,安琪堂妹便说:“对啊,你怎么知道的!”

    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,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:“我还去他们工厂参观过,他们厂里不仅生产饮料,还有火腿肠和方便面……”

    “我知道,我爸也在那里上班。”夏林希道。

    而且很早以前就在了。

    那时候的食品厂工作,是一份被人羡慕的好差事。夏林希她爸不用干体力活,工作稳定,假期清闲,一家人经常出门踏青。

    他们一家住在郊区,一栋带院子的平房,没有自来水,七八月会限电。

    彼时的夏林希还在上小学一年级,学校和家离得有点远,她爸爸每天骑一辆二手摩托车,早出晚归接送女儿上学。

    因为家里有院子,他们还养了一条狗,是那种很常见的狼狗,看家护院当属一把好手。

    每天傍晚放学回家,狼狗摇着尾巴在院子里吠叫,她爸爸将她从摩托车上抱下来,再把摩托车停在墙边,妈妈在厨房喊他们吃饭……更多的细节,她记不清了。

    后来她妈妈的工作渐渐变忙,没有时间给他们做饭,爸爸就去学习如何下厨。

    但他有时候实在不想做饭,当然也没什么钱下馆子,于是一年里有那么一两次,会从工厂带回方便面和火腿肠。

    夏林希就坐在桌子旁,把火腿肠泡进方便面,掐表等着时间,心中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。

    那时她见识浅薄,总觉得方便面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发明,面饼是被烘干的美食,开水和调料包赋予它生命,煮饭做菜至少要花费半个小时,而方便面只需要五分钟。

    五分钟,一晃而逝。

    后来他们搬家了,狼狗也送了人,总算住到了省城的核心地带,名下房产逐年递增。

    按理说,日子是越过越好了。但是和平路上的那家食品厂,由于母公司市场份额越来越少,它的年收益也愈发式微。

   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近期工厂裁员以后,又招进来一批年轻人,方强正是其中之一。

    夏林希问:“方强染了红头发吗?还带着一串耳钉,有很大的烟瘾?”

    她的堂妹听了,立刻回答:“姐姐,你是不是认识他?”

    夏林希心想,她不认识,但她爸爸认识。

    也许是因为老婆收入太高,她爸爸很少在亲戚面前提及自己的工作,每当有人问起,也只是用食品厂这么个简略的回答含糊其辞地一带而过。

    所以为什么方强会认识她的堂妹,还经常带着她出去玩?一个造型杀马特的年轻人,和一个半只脚没跨出高中的女孩子,很难让人有什么好的联想。

    夏林希解开绑头发的绳子,重新把马尾扎高,一边出声问道:“就是因为认识了他,你不想上学了吗?”

    “也不是,”她的堂妹答道,“是因为学习太辛苦了。”

    “所以他让你别上学了?”

    “没有啊,这都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
    对夏安琪而言,高二迫在眉睫,学业负担加重,让她从心底感到排斥,与其在教室里傻坐着,还不如直接退学。

    但她的堂姐却对她说:“你相信我,读完高中,考一个大学,要比退学奋斗容易得多。”

    在学校里,人们常用分数论高低,用考试评成败,出了学校,好像就没有束缚了。

    然而渐渐又会发现,评价的标准变得更多,它变成了财富,地位,能力,背景,人脉,甚至是外貌和性关系。

    夏林希从她妈妈的朋友圈里窥得一斑。

    总裁发一条状态,底下几百个赞,评论各有话术,彼此心照不宣。

    夏安琪却沉默不语……她觉得姐姐同她说话的态度,俨然和大人们没什么区别了,这一点让她不太能接受。

    “我这里有很多笔记,你拿回去翻一翻。”夏林希提议道。

    “我不要。”堂妹一口拒绝。

    夏林希道:“你上了高中以后,变得很有骨气。”

    她站在书架旁,穿着一条浅灰色的棉布裙,皮肤白皙,双腿修长,看起来很漂亮。

    夏安琪也想过,要成为像她堂姐这样的人,不仅长得好看,而且有决心和斗志……不,还是算了,这样太累了。

    夏安琪仰头看她堂姐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今天和你讲的话,你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
    “我什么时候告诉过别人?”

    “也是。”

    但夏安琪今天忽略了一点,她们说话的时候,她堂姐没有关门。

    傍晚时分,还没到饭点,叔叔一家就离开了。他们出门没多久,夏林希她爸进了书房,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
    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”她爸爸说,“我来和那个方强谈一谈,这事我们不管不行。”

    夏林希妈妈道:“你弟弟的意思是,把方强约出来,你们一起和他谈。”

    “我弟弟不太会教育女儿,”他翻查通讯录,找到了方强的电话号码,“安琪要是能懂事一点,我弟弟和弟媳也不至于这么操心。”

    此时正是下午五点,气温降到了三十度,阳光也不再刺眼。

    夏林希揣好了钱,推开书房的木门,和她的父母说:“我出去买书,六点前回来。”

    她爸爸正在打电话,无暇他顾,妈妈便站了起来,手里拿了车钥匙:“买什么书啊,妈妈送你去书店。”

    “不用,”夏林希摇头,“我去楼下的书店,很快回来。”

    小区对面有一家正规书店,开业刚满八年,最近一个月在特惠酬宾。

    会员价七五折,吸引了不少顾客,又因为是老牌门店,室内装潢十分气派,近期的客流量只增不减。

    夏林希带了两百块,进门以后去了专业书籍区,她是这家书店的高级会员,不过从未踏足过这个区域。

    天花板上吊着一块标示牌,写明了计算机专业,她在这一块地方来回游荡,为了找那本《算法导论》。

    不久之前,蒋正寒被班主任扔了这样一本书,那本书捡回来以后,破的不能看了,只好放进垃圾桶。

    而现在,夏林希觉得,她应该买一本新的送给他。

    但她从没想过,这里的书籍分类这么多,什么数据库,R语言,编程算法精解,几乎都是未知的世界。

    书店里开了照明灯,玻璃窗透亮,木地板反光,附近无人说话,安静到落针可闻。

    夏林希继续往前走,接着脚步一顿,停在了某一座书架旁……她还是没找到《算法导论》,不过她找到了蒋正寒。

    他背对着她站着,抬手抽了一本书。

    夏林希走到他旁边,语气故作平常,却是有意搭讪:“好巧啊,你也在。”

    她没扎头发,长发散在背后,发质浓密且乌黑,尾端有一点卷,在她弯腰的时候,发丝从耳边拂过,反倒显得皮肤更白。

    对面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,朝这边望过来的时候,刚好瞥见了夏林希,然后吹了一声口哨。

    蒋正寒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男生以为这就算宣示主权,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    夏林希问:“你在看谁?”

    “对面的书架,”蒋正寒答道,“放了不少没用的书。”

    他捧着三本厚册子,似乎正打算去付款,不过因为夏林希在这里,他站在原地问她:“你休息好了么,上午见你不太舒服。”

    夏林希点头,又说:“没事了,中午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    她做好打算要送他点东西,然而现在,他整个人就在她面前,她反而说不出别的话。

    四下沉寂了片刻,两个人都没想到要聊什么话题,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,彼此相顾无言,陷入了一种有默契的安静。

    还是蒋正寒先问:“你也来买编程算法的书么?”

    当然不是,夏林希心想,我是为了给你买啊。

    但她怎么能说实话呢,她轻笑一声回答:“我就是出来散步,刚好进了书店。”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九章

    

    为了装成散步的样子,夏林希补充了一句:“我家住在附近,离这里不远。”

    她把攥在手里的钱放进了口袋,然后把发丝拨到了耳朵后面,店内的空调凉气很足,站久了腿有点冷,不过即便如此,她还在想方设法地和蒋正寒搭话。

    夏林希问:“你是不是准备去结账,我和你一起走吧。”

    蒋正寒拎起书包,单肩背在身上,他从侧边开口处摸出一个皮夹,掏了一张信用卡。

    夏林希和他并排走了一段路。在自动扶梯上,两个人距离极近,似乎差一点点,手指就能碰到一起。

    专业书籍区在三楼,电梯持续下行,室内灯光敞亮,视野一片开阔。

    蒋正寒忽然说:“孟之行也在这里。”

    夏林希抬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果然发现了孟之行。

    孟之行是他们的同班同学,身兼学习委员和数学课代表,平日里的公务十分繁忙。每节课下课的时候,别人都在趴桌休息,他却常常跑前跑后,收作业,分卷子,准备复印材料,可谓能者多劳。

    除此以外,他也算一个优等生,成绩稳居全班前五,从没有掉出来过。

    孟之行和夏林希同住一个小区,不过与夏林希不同的是,孟之行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,而夏林希是自己骑自行车。

    他们偶尔会在书店碰面,地点通常位于四楼的教辅材料区,因为两个人彼此都不熟,所以只会打一个招呼,然后就像陌生人一样,不再说别的话。

    夏林希没想到,今天会在二楼瞧见他。

    二楼的书籍,多半是生活健康类。而孟之行此刻所站的位置,正处于“婚恋与两性”的告示牌之下,那告示牌被标了红色,一眼望去格外显眼。

    “他好像非常专注,”夏林希说,“我们还是别和他打招呼了,免得打扰他看书。”

    蒋正寒也是这么想的。

    然而孟之行恰好收了书,下巴略微上抬了一点,视线就与他们交汇了。

    一时间,大家都很尴尬。

    夏林希也没想到,他们班上品学兼优,深受同学夸赞的孟之行,此时此刻,会躲在二楼看一本《性学观止》。

    看这名字,性学观止,类比于鼎鼎大名的《古文观止》,大概是一本涵盖了性学研究最高水平的煌煌巨作。

    手里捧着煌煌巨作的孟之行,在这一刻却有一点手足无措。

    他好像一个被抓奸的秀才,一方面觉得自己有辱斯文,一方面又担心败坏名声,原地踌躇了两秒之后,他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。

    孟之行很少主动和人寒暄,但他今天不寒暄不行,他对着蒋正寒笑了笑,目光落在人家手中的书上。

    通篇的计算机专业材料,还都是英文版的,两相比较之下,孟之行更觉得尴尬极了。

    不过他仍旧挺直了腰杆,与同学们亲切会晤:“这个点的顾客不多,能一次遇见你们两个,我真的很高兴啊。”

    孟之行比夏林希高,他戴着一副边框眼睛,五官轮廓分明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说话的时候尤为诚恳。

    他笑着说:“我们都是同学,今天难得大家碰到一起,也算有缘了,待会下楼的时候,我请你们喝可乐。”

    蒋正寒却道:“夏林希好像不喝可乐。”

    因为喝了以后,总是会不停地打嗝。

    夏林希觉得,她的消化道可能有一点问题,每当喝了碳酸饮料,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打嗝。

    如果是在公众场合,不断发出打嗝的声音,其实是一件相当令人困扰的事情。所以她从不在别人面前喝可乐,就算非常想喝,也一定是独自在家偷偷摸摸地喝。

    但她从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个习惯,她不明白为什么蒋正寒会发现这一点。

    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。

    夏林希道:“不用请我们喝饮料了,平常班上发卷子,去教务处领材料,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吧……”这句话尚未说完,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两百块钱,确认自己买得起东西。

    蒋正寒马上接道:“如果真的请客,也应该是我们请你才对。”

    没错,就是这句话。

    蒋正寒补完了夏林希没说完整的句子。

    孟之行笑了笑,心中有一点受用,他说:“大家都是同学,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。”

    言罢,他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。

    蒋正寒和夏林希……他们两个,似乎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啊。

    这种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,孟之行立刻悬崖勒马。他心想,哪怕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,这也是他们的自由,人家男才女貌,又女才男貌,平心而论挺般配的。

    夏林希也笑,同时提议:“我们一起去柜台吧。”

    柜台结账处,夏林希拿出了她的六折会员卡,那卡片金光闪闪,背面签着夏林希的名字,也不知道是买了多少东西,才换回来这样一个折扣价。

    孟之行犹豫再三,还是用夏林希的卡,给自己的《性学观止》打了一个折。

    走回去的路上,孟之行很不好意思。

    蒋正寒给他们两个分别买了一杯橙汁,临走之前,他和他们挥了挥手,骑车消失在了十字路口的尽头。

    这样一来,就只剩夏林希和孟之行两个人。他们同住一个小区,一起迈入了大门,路上都在谈学习,谈话内容非常正经。

    小区的绿化堪比园林,石子路上竹木成荫,台阶前凿了人工溪流,里面投放了红尾金鱼,映着繁花翠树的浮影,潺潺水流清可见底。

    夏林希端着一杯橙汁,心想高考过后,最好能养一条狗,傍晚牵着狗出来散步,一定很享受。

    孟之行咳了一声,忽然在这个时候开口:“我今天买的那本书……是因为想多了解一点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    “你放心,我不会和别人说。”夏林希道。

    孟之行背着书包,想了一下又问:“那蒋正寒会说吗?”

    “绝对不会,”夏林希打包票道,“他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。”

    蒋正寒坐在夏林希的后排,至今也有半年多了,他从不在背后对任何人品头论足,也不参与任何口舌之争。

    这样很好,毕竟所有人都有多面性,旁观者的评价难免主观。

    孟之行挠了挠头,接着说:“我从小学开始,到初中和高中,上的都是我们市里的名校,但是在所有的学校里,生理卫生课只发一本书,生物老师都避而不谈,我是真的有点好奇……”

    他道:“我们男生么,讨论起这个,也喜欢乱扯。有些人根本不懂,就仗着自己看过几部日本的……”

    说到这里,孟之行陡然一停。

    “日本的什么,”夏林希抬头,看着他问,“怎么不接着说了?”

    孟之行耳根泛红。

    他这人有个缺点,一旦和别人有点熟了,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嘴。

    但好在他是一个擅长亡羊补牢的人。

    孟之行拎了拎书包,开始圆场道:“你别往心里去,我刚才随便一说,不小心口误了。说实话,我不应该和女孩子讲这些,显得我像一个流氓。”

    夏林希吸了一口橙汁,用商量的语气说:“你看完那本书以后,能不能也借我翻一翻?”

    孟之行惊讶地望着她,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。

    夏林希继续道:“我也是把它们当做知识,想大致了解一下。”

    作为一个大方的人,孟之行一口答应了。

    小区内杂花生树,溪水淙淙,远处夕阳落幕,晚霞连天,在夏林希的家门前,孟之行和她挥手告别。

    想到今日的革命友谊,夏林希顿生感慨,也和他招了招手。

    回到家里,刚好六点整。

    饭菜做好不久,还没端上餐桌,夏林希爸爸仍然在书房打电话……今天的四菜一汤,竟然是妈妈做的。

    夏林希捧着一杯橙汁,换完拖鞋直奔餐厅,她妈妈正在盛饭,抬眼瞧见她,笑着问:“去书店买了什么书?”

    “没找到要买的,”夏林希答道,“不过碰见了同学。”

    妈妈盛了三碗饭,又舀了三碗汤,把瓷勺分别放入汤碗,再从消毒柜里拿了筷子。

    “男同学还是女同学?”妈妈状似无意的问。

    夏林希立刻警觉,她双手捧着蒋正寒买给她的橙汁,吸了一口才回答:“男生女生都有。”

    话音刚落,爸爸从书房走了出来。

    “过来吃饭吧,”妈妈招呼道,“我很久没下厨了,盐都放不好了,你们要是觉得难吃,今晚也只能将就一顿。”

    爸爸随即接了一句:“那也比我做的好吃,是吧。”

    夏林希应声点头:“妈妈做饭非常好吃。”

    她妈妈笑了一声,摸了摸夏林希的脑袋。

    “对了,明天傍晚六点,小希还有一个家长会,”爸爸忽然说,“我大概五点二十到,先开车把小希送回家,再去参加家长会。”

    夏林希答道:“五点二十我们还没放学,不如等家长会结束以后,我和爸爸一起回来。”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十章

    

    次日一早,五点五十左右,夏家的房门被敲响。

    夏林希从卧室探出头,瞧见玄关处多了一个陌生的阿姨。

    那位阿姨大概四五十岁,头发很短,肤色蜡黄,穿着一件白衬衫,戴着一对金耳环,虽然眼角和额头皱纹很多,但她看上去非常干练。

    这就是新来的彭阿姨。

    “我在家政市场找了熟人,他们给我推荐了这个保姆,”夏林希的妈妈说,“以后不用再麻烦你爸做家务。”

    夏林希她爸没说什么,随手解下围裙,换了一身衣服。

    “这样挺好的,”夏林希道,“爸爸中午也不用特地跑回家做午饭。”

    话虽这样说,但是今天早上的饭做好以后,餐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。

    所有餐点都是由那位彭阿姨做的。作为一名家政市场的高级保姆,到底是受过了专业培训,做出的饭菜非同一般,和夏林希她爸不可同日而语。

    不仅菜品好,而且完成的很快。

    夏林希比平常多喝了一碗粥,她妈妈就很高兴,又说她最近变瘦了,要多吃一点东西。

    彭阿姨还在厨房收拾残局,夏林希她爸爸却问:“哪里找的人,确定靠谱么?”

    “这个不用你担心,”妈妈回答,“我找的是我们公司的家政服务。”

    爸爸吃了两口春卷,又端起碗说:“早饭花样太多,华而不实。”

    “你可以只喝粥。”妈妈接话道。

    话音落罢,餐桌上没人再开口,只有筷子碰撞瓷器的轻响,安静到不像是一个餐厅。

    早饭结束以后,夏林希背起书包出门,路过厨房外的走廊时,她有意往里面瞥了一眼,看见那位彭阿姨正在低头刷碗,刘海挡住了额头,两鬓都是斑白的头发。

    两人目光交会,彭阿姨对着她笑了一下。

    夏林希有点不好意思,于是也回了一个笑。

    窗外天光正好,东方有一轮朝阳初升,远远望过去,像是嵌在了高楼大厦之中。

    阳光穿透玻璃帷幕,洒下一片浅金色,繁华大道上车来车往,浮尘一样飘向四方。

    寂静一夜的城市逐渐苏醒,霓虹灯却缓慢褪色,太阳担负了照明的责任,把光辉投入大街小巷……此时还不到早上七点,坐在窗边的同学觉得刺眼,抬手一把拉上了窗帘。

    高三教学楼之内,早读课已然开始,教室内人声鼎沸,言语嘈杂。

    夏林希摊开英语书,低头背诵作文模板,她背书非常快,而且总是在默读,一个人静坐在原位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
    她的同桌顾晓曼还在吃早餐,一边啃包子一边喝豆浆,豆浆喝得太急,期间呛了一下。

    “我受不了了,”顾晓曼说,“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,包子馅越来越少,白面越来越多,我感觉自己在吃馒头。”

    她捏紧豆浆的塑料杯,咳了一声接着说:“而且包子馅太咸了,就好像盐不要钱。”

    夏林希问:“你不在家里吃早饭吗?”

    “我早上五点半起床,爸爸妈妈都没醒,”顾晓曼答道,“家里没人做饭,我自己也不会啊。”

    后排的张怀武马上说:“你怎么不早讲,我家早饭吃不完,等明天我给你带一份。”

    顾晓曼并不领情,她咬了一口包子,轻声回了一句:“谁要吃你们家剩饭。”

    张怀武连忙解释:“谁说是我们家剩饭?我给你提前装好,带到学校还是热的。”

    正在此时,蒋正寒拍了他的肩膀。

    张怀武“啧”了一声,问道:“正哥,你拍我干什么?”

    言罢,他眼角余光扫到窗外,立刻明白了蒋正寒的意思。

   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窗,能看到的不止是明澈的天空,灿烂的朝阳,还有班主任形如鬼魅的身影。

    他在教室后方巡逻了一阵,忽然进入了后门。

    后排的同学们呼吸一顿。

    夏林希埋头背书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但她能明显感觉到,班主任走路没有声音——大概是刻意放缓了脚步,为了不打扰任何同学。

    直到班主任走向前方,张怀武才出声问道:“你们说,墙角的学委在干什么呢?”

    墙角的学委……正是孟之行同学。

    夏林希抬起头,望了一眼墙角的孟之行。

    孟之行的座位靠近墙壁,前后左右都是男生,此时他们正聚在一起,尚不知大难临头。

    何老师即将走近的这段时间,孟之行后排的同学心中一紧,狠狠踹了他的椅子。

    孟学委察觉有异,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,他把桌上那本《性学观止》扔到了座位底下,然后用书包盖了起来。

    他的同桌低声说:“快把那本脏书踢到后面去。”

    孟之行闻言,有一点愣。

    没错,虽然他的同桌百般恳求想看,但在他同桌的心目中,那还是一本脏书。

    婚姻和生育都是头等大事,而性却是肮脏而无耻的。

    在他们的城市里,随处可见无痛人流的广告,但鲜少有广告声明……保护措施的必要。而在《圣经?创世纪》篇,连夫妻行事都被隐秘地描绘为“He knew his wife”,一个动词knew,奥义无穷。

    然而现实无法用一个单词概括,凡事并非了解越多就越通透,也不是一无所知才最快乐。

    一时间,孟之行心生很多感慨,更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。

    班上的早读声渐渐停了,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孟之行身上,他就像一个被选中的勇士,正在接受全班的注目礼。

    “你们刚刚在看什么?”何老师问道。

    “一本英语书。”孟之行回答。

    孟之行的同桌,以及前排两个男生,都附和着点头道:“英语书。”

    夏林希喝了一口水,莫名感到有一些紧张。

    她有理由相信那本见不得光的书,正是孟之行昨晚才买的……那一部煌煌巨作。

    不过这样一本难以言传的书,他怎么敢带到学校来?蒋正寒的《算法导论》还是前车之鉴,孟之行却要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。

    夏林希不敢细想,班主任发现那一本书以后,会有什么样的反应。

    何老师双手负后,站在原地不动,眼镜片反光一般,照出他们的影子。

    他问:“那为什么要把英语书扔到座位底下?”

    此话一出,全班雅雀无声。

    孟之行血液逆流,觉得自己今天死定了。

   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,面上仍然要维持镇定——无论遇到什么状况,首要的一点就是保持冷静,这是孟之行的父亲教给他的,多年来他一直牢记心间。

    于是他没有回答何老师的话,他推了一把前排的男生。

    那男生咽下一口唾沫,继续答道:“因为、因为我们刚刚……那个时候,早读课同学都在背书,然后我们也……”

    

   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,何老师却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    

    就是现在。

    孟之行站在原位,把书包往后踢了一点。

    要说全班人缘最好的同学,孟之行必然是其中之一,他虽然很少和人搭讪,但是为人十分仗义。

    或许是由于善因结善果,后排的男生虽然紧张,也决定帮他销毁证据。

    片刻过后,那位男同学用脚勾过书册,飞快地弯腰捡了起来,随手递给了后面的女生。

    那女生看清书名,整个人为之一惊,她不敢把书留在自己的手里,也不知道往哪里传才是万无一失的。

    她心想,全班最不可能被老师批评的学生是谁?

    夏林希。

    总分常年第一的夏林希。

    于是一来二去,这本书被送到了夏林希手上。

    孟之行那帮人还在胡扯,四个人配合默契,每个人都在说话,但都没讲到点子上,似乎在尽力拖延时间。

    何老师没有制止他们,就这么安静地倾听着,很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。

    孟之行刚松一口气,何老师却突然道:“夏林希,你站起来。”

    说时迟那时快,他的话音刚落,顾晓曼拿了书,就塞进了自己的书包。

    夏林希毫无心理负担地站了起来。

    “以后你来当学习委员,”何老师开口道,“孟之行不仅是学习委员,也是数学课代表,平时工作量太大,你帮同学分担一点。”

    全班刹那安静,没人想到会是这种结局。

    孟之行愣了一瞬,反而长出一口气。

    “以后不要把英语书扔在地上,”他的班主任对他说,“也不要在早读课上和同学讨论与课程无关的话题。”

    孟之行点头如捣蒜。

    但随即,他又觉得班主任别有深意。

    这种并未明说的深意,一直延续到了傍晚的家长会上。

    一天的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就是下午六点,天色渐渐变晚,太阳也要落山了。很多学生提着书包站在走廊上,打算等到家长会结束,和自己的父母一同回家。

    夏林希正是其中之一。

    家长的座位是按学生的座位来的,学生坐在哪里,他的家长就坐在哪里。

    夏林希双手抱着书包,找到了她爸爸的位置,随即看向了后排——然而令她失望的是,蒋正寒的座位上,空无人坐。

    也许是迟到了,她心想。

    

    ☆、第十一章

    

    走廊上铺着一层大理石瓷砖,染尽了落日余辉的颜色。

    夏林希背靠栏杆站着,低头打量自己的影子,此时正是夕阳西下,天边余光斜照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   班主任从她面前经过,神情依然不苟言笑,他握着一沓文件材料,径直走入了教室的前门。

    “各位家长下午好,”何老师站在教室里说道,“感谢大家出席我们的家长会。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八月二十七号,距离明年的高考,只剩下283天……”

    他一步一步走上讲台:“我们所有老师都明白,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,极其关键。我们班的所有学生,最好都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,不要浪费任何时间,拼尽全力冲高考。”

    他强调了一句:“尤其是我们班的优等生。”

    言罢,还看了一眼孟之行的位置。

    孟之行恰好站在窗外,捕捉到了班主任的眼神,他心中一颤,只觉得老师可能知道一些事,但并没有直接说出来。

    想通这一点以后,他赶紧下楼跑了。

    张怀武拎着书包,目送孟之行的远去,也发出了一声感叹:“哎,高考,高考,每句话都离不开高考。”

    和夏林希一样,张怀武也在等待家长会的结束,然后和他老爸一起回家。

    与夏林希不同,张怀武这次月考总分很低,几乎是他上高中以来,考得最糟糕的一次。

    他趴在栏杆扶手上,心中越想越焦虑,他不是故意没考好,他是真的发挥失常了。

    “你爸好像在和我爸聊天,”夏林希忽然问,“他们两个认识吗?”

    张怀武偏过头,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夏林希。

    他看向教室,只见何老师正在放映幻灯片,幻灯片上显示了全班同学的成绩,以及每个人的年级排名,甚至包括了学校估测的分数线……不出意外的,夏林希、陈亦川、孟之行,这些优等生的名字后面,都被加了一个小红花,以示表扬。

    而他自己的名字,则被黑体加粗,权当一种警醒。

    张怀武抬起手,抓了抓头发,有些局促地说:“我爸怎么会认识你爸啊,我没听他讲过……”

    夏林希顿了顿,旁敲侧击地问:“那你认识蒋正寒的父母吗?”

    张怀武道:“我见过他的爸爸,高二下学期的家长会上,他爸还和我说了一会话。”

    他拿起一个可乐瓶,用瓶子敲击栏杆:“正哥他老爸,一看就是个好人,非常温和,还很喜欢笑……反正总之吧,就是那种别人家的老爸,你见过他就知道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道:“可惜,我从前没有注意过。”

    是真的没有注意过。

    高一升高二之前,全校有一场分班考试,根据分班考试的名次,划分年级重点班。夏林希的同班同学都是那场考试中的胜利者,他们就像一群远征的同盟军,担负了延续胜利,创造辉煌的使命。

    而在这个军团里,有些人注定出众,有些人注定平庸,如果不想碌碌无为,就只能出类拔萃。

    如果光论成绩,蒋正寒大概属于碌碌无为的那一批。

    夏林希从前没怎么关注过他,更不知道家长会上有谁出席。高二的家长会只有两次,一次上学期,一次下学期,每次她都不在场。

    而今天的家长会上,蒋正寒的父母很有可能不会出现。

    夏林希觉得有一点遗憾。

    她随即又开始反省自己,为什么会觉得遗憾,她和蒋正寒是普通同学,两个人也只是普通的关系——她给自己想了一个理由,也许只是源于好奇。

    没错,是好奇。

    像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,张怀武继续说道:“但是正哥他老爸,有一点和别人不一样……”

    夏林希问:“哪里不一样了?”

    张怀武挠了挠头,像是在掂量措辞,但他想了半晌,最终也只是说:“不好描述,你看见他就明白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并未放弃,接着反问他:“你把话讲一半,憋在心里不难受吗?”

    张怀武“啧”了一声,刚准备回答她的问题,双眼又忽然一亮,他一手捧着可乐瓶,另一只手指向了楼梯口:“你瞧你瞧,他爸来了。”

    这时差不多是六点半,天光变得黯淡,暮色四合,光影也愈发柔和。

    夏林希背起书包,朝着楼梯口望过去,率先映入眼帘的人,还是蒋正寒。

    不过蒋正寒的身旁,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。

    在这样的八月热天里,他穿了一身长裤长袖,墨蓝色的衣料子,染了几块斑斑点点的机油。

    张怀武道:“正哥他老爸,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很帅,你看他都四五十岁的人了,眼睛是眼睛,鼻子是鼻子,长得多正。”

    夏林希问:“什么叫眼睛是眼睛,鼻子是鼻子?”

    “哎,我形容不好,”张怀武抬脚,走向了楼梯口,“反正就是挺好看的。”

    张怀武奔向了蒋正寒,夏林希还在原地晃荡。

    她心想,蒋正寒他爸,不就是穿了一身工作的衣服么,这也能算和别人不一样?

    她对张怀武刚才的话不置可否。

    但是当蒋正寒的父亲站在教室后方,状似平常地推开那一扇木门,夏林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这位中年男子的右手袖管是空的。

    他只有左手。

    而右手的袖管,在被风吹过以后,像是田野上的旗帜,迎着风向飘荡着。

    夏林希陷入了长久的失神。

    蒋父进门前,蒋正寒还同他说了两句话,他父亲很慈和地笑了笑,果真如张怀武所说,是一个相当温和的人。

    台上的何老师仍在滔滔不绝,他口若悬河,再三强调着:“我们这些当老师的,始终和家长统一战线,一切为了孩子,一切为了高考!”

    就是在这个时候,蒋正寒的父亲落座。

    桌上有一堆材料要签名,蒋父从口袋里拿出钢笔,单手打开笔帽,低头用左手写字。他神态平静,一份一份地签完,表现得极有耐心。

    时间飞快地流走,夕阳在晚霞中退却余光。

    夏林希傻站了一会儿,才发现周围的同学越来越少了,没过多久,她收到了爸爸的短信,其上写着:你们班主任说,待会任课教师要来讲话,我估计没有一小时结束不了,你先回家吧。

    夏林希回道:好的,我先回家。

    发送完毕后,她又补充了一条:爸爸辛苦了,谢谢。

    她老爸秒回:不辛苦,应该的。

    夏林希揣好手机,一个人下了楼。

    街上的夜灯已经亮了,飞蛾和蚊虫也多了起来,此时恰逢下班的高峰期,门外停放了很多轿车,自行车只能从人行道走。

    然而没走多久,夏林希就发现,她的轮胎漏气了。

    她半蹲在自行车旁,捏了捏外胎,指腹触到的地方凹了下去,像一块刚硬的橡皮泥。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检查过车况,这一次也算长了记性。

    所以怎么办呢,她向四处望去,没找到一个可以修车的地方。

    过了大概半分钟,或者是一分钟,人来人往又渐行渐远,直到蒋正寒按下车闸,停在了她的旁边。

    “好巧啊,你来的正好,”夏林希问,“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,可以修一辆自行车?”

    蒋正寒伸手指向前方:“东边的三岔口往右转,有一个修车铺,离这里大概十五分钟。”

    夏林希一声不吭,像是在考虑他的提议。

    “我带你去,很快就能修好。”蒋正寒道。

   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,灯盏却一个比一个亮,当街吹过的风依旧很热,带来的凉意十分吝啬。

    三岔口往右,进入了老城区。

    薄暮黄昏,霞云收尽,路灯照亮了整条长街,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。

    老城区顾名思义,有成群的老房子,夏林希几乎没有来过这里,她环视四周的陌生街巷,看到穿着开裆裤的小孩跑来跑去,被拴在路边的土狗冲她汪汪吠叫。

   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,走得离蒋正寒更近。

   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,走在前面的蒋正寒同她说:“我们已经到了。”

    夏林希抬头,果然看见了“修车”的招牌。

    那是一面手写的招牌,用毛笔字写在黄纸板上,纸板下方立着一盏白炽灯,将修车两个字照得透亮。

    夜幕降临,几只蛾子绕着灯盏飞舞,门内传来饭菜的香味,还有刷洗锅碗瓢盆的响声。

    蒋正寒把夏林希的自行车拎进了店门。

    他拎的很轻松,臂力有点惊人。

    夏林希跟着他跨过门槛,发现这个修车店其实是一个砖砌的老院子,院子里摆了七八辆摩托车,还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,车胎沾着土黄色的泥点子。

    蒋正寒拿了工具,单膝跪在了夏林希的自行车旁,没两下就补好了漏气的轮胎。

    他手指修长,沾了一点油垢,并不影响观感。

    夏林希站在原地,握着她自己的手机,隔了半晌才道:“原来你会修车。”

    言罢她又问:“我们要不要和店主打个招呼,再付一点钱?”

    “付什么钱,”蒋正寒笑了笑,然后回答,“这里是我家。”

    

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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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未完待续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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